第一次承認愛
530日(星期日)
 
 

「找到過去的傷口,就是自癒的開始,」杜老師說。

 

如果我的人生真的有過無私的愛,爺爺應該是第一個。不過,我一直都沒看清楚,一直到最近。

 

爺爺是我看過最不擅表達感情的人,但卻是最願意給愛的人。我出生一個月,媽媽就斷奶。我拒絕喝其他牛奶,一下子從巨嬰變成皮包骨。家人擔心得焦頭爛耳,不知該怎麼辦時,爺爺偷偷塞給我他最愛喝的人工蜂蜜。愛吃甜頭的我,一下子就開始吸吮,才保住這條小命。

 

在我三歲拒絕上幼稚園之後,他經常領著我的小手和他搭公車一起去上班。剛上小學,只要他知道小朋友欺負我時,馬上跑到學校恐嚇威脅他們。上國中時,很少下廚的他,每天為我燒白菜湯,中午頂著大太陽親自送到學校。有時還會加菜,炸天婦羅。

 

爺爺接受日本教育,向來不苟言笑,脾氣暴躁,全家人都怕他。但他對我卻寵愛有加,唯命是從。我經常躺在他的啤酒肚和他一起看電視。只要我一聲令下,他馬上蹲下來,把我背得高高的,就像暴君寵愛他的小公主。

 

我從不會因為爺爺的斥責感到害怕受傷,每次我頂撞,他總是讓步,甚至因為我有他的強悍個性而感到驕傲。只要我倆站在同一陣線,所有人都得退縮三分。

 

直到我國中二年級,我們祖孫倆密不可分的關係卻因一場誤解粉碎到體無完膚。

 

除了孫子,爺爺最愛的就是他的鴿子。學校開運動會,平常小氣的他,大方的拿出最優秀的賽鴿借我參加和平鴿釋放,沒想到鴿子被看管的學弟偷偷拿去變賣。

 

爺爺喪失愛鴿,對我大發雷霆,我也不客氣反駁,一老一小僵持不下。原本是一件慶祝和平的事情卻演變成祖孫之間的戰爭。而這一戰持續了五年之久。

 

我們從最佳拍檔變成陌生人,雖然隨著時間我們淡化過去的怨恨,但一直到他過世之前,我倆一直存在一道很深的鴻溝。

 

最近我因為探測「有苦說不出,敢怒不敢言」的原因時,突然一直想起小時候和爺爺相處的快樂時光。

 

杜老師問:「你一直都記得這些回憶嗎?」

「都記得,但是最近靜坐才連接到這些回憶的感覺,」我說。

 

就這樣,和爺爺的回憶排山倒海出現在我的靜坐中。我不斷感覺到三歲時,他拉著我的手一起到雜貨店買糖果,帶我搭公車和他一起去上班。他很少說話,但每次我們在一起,他總是那麼全神貫注,只在乎我是否開心快樂。縱使在他剛過世時,他曾到我夢中向我道別,當時我仍在美國唸書。

 

而我卻因一個誤解,耿耿於懷十多年,自始自終不認輸,也不讓步,更說不出「對不起」三個字。

 

當我連接到爺爺的愛時,心中湧出無比的懺悔和悔恨,哭得泣不成聲。我從沒這般恨過自己。

 

今晚,杜老師建議我,試著和爺爺的能量體連接,誠心向他道歉,說出心中真正想說的話。

 

我在靜坐狀態中冥想爺爺的形象,想到他每一張照片嚴肅的神情,中年時拉著我小手的大手,生病時強撐著和家人吃最後一頓年夜飯,還有過世時,光著上身到我夢中和我道別。我不斷說,「爺爺,我錯了,鴿子事件我錯了,請原諒我。」

 

幾分鐘後我感覺到一個信息,如果化成文字是,「謝謝你回來看我。」他指的是過世之前的最後一面。

 

當我感受到這份感謝時,失聲痛苦半小時之久,幾近呼吸困難,脫水的狀態。我自責不已,不斷問自己,為何當初會如此的固執?為何讓一件別人的錯誤而撕破祖孫的親情?

 

突然我的內心深處迸出一個隱藏好久的聲音:「爺爺,我一直很愛你,我好愛好愛你。」

 

那一瞬間,一整天頭重的感覺消失了,原本翻攪的生理痛也順暢了。我全身就像一條阻塞很久的渠道突然暢通了,從丹田到喉嚨之間。

 

我停止哭泣,感受身體這股流動,好清淨。我不記得曾有過這種感覺,但我知道我和爺爺的心結打開了。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奶奶也在旁邊笑了。

 

爸媽從小就忙著工作養家,一直都是爺爺奶奶在陪伴我和姊妹們。我想,我一定很愛他們。但我真的忘了,完全忘記我有多愛他們,一直到今晚。

 

我想,當我們和誰的恩怨最深,大概就是最期待從他們身上得到真愛吧。

 

有人說,愛就像一股流動的清水,是我在國二那一年關住這道清流的閘門。無私的愛並沒有不存在,但我拒絕接受。當我感到這股愛的清流,只要它繼續流動,一切好似真的可以不那麼在乎了。